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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坛师友

 

  自小喜爱书画艺术,中小学时代在香港念书,得到父执邓尔雅先生的教导,开始学书法。同时由于结识第一位画家黄般若,因而得观民初以来广东画家如赵浩公、伍懿庄、黄小梅、邓芬等的作品以及二高(剑父、奇峰)先生的新派画,开始对中国画感兴趣。

  十九岁离家赴上海,最早喜欢给漫画书刊投稿,接触了张光宇、叶浅予为首的上海漫画家群,从此长相来往。其后父执陆丹林先生,介绍我谒见叶恭绰、张大千、郑午昌等前辈,特别是大千、午昌先生,以后常获教益。我和丁聪都到过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过素描,丁聪的父亲慕琴先生和刘海粟校长相熟,每月只付三元钱学费。由于在香港时认识后期印象派画家邱代明先生(那时他刚从法国回来,经港赴沪。抗日战争初,这位英年画家回到他的家乡四川重庆,即不幸死于盗劫,现在已无人知其名姓),他介绍我拜访在美专的张弦教授(浙江青田人,是靠卖青田石流浪到巴黎,一面做苦工,一面习画而苦学面名的画家,回国后在美专教书,不到四年,回乡度假,不幸溺水而死),我经常到他的宿舍里谈天,开始接触巴黎画派,并和决澜社的庞薰琹、倪贻德等过从。1934年我在梁得所先生主持的出版社任编辑,因工作关系,到南京访陈树人、徐悲鸿,并由徐先生介绍,识潘玉良、吴作人先生等,以后都长期往来。那时在上海,曾由徐先生带我参加过汪亚尘和黄宾虹先生的叙会。

  30年代,是我的艺术生活中最愉快的时代,五四思潮,活跃了中国文化,上海更是一所社会大学,我有幸能接触到不同角度的艺术前辈,那时又是求知欲旺盛的青年期,我能够在许多前辈师友的熏陶下,获得广泛的艺术知识,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机遇是十分难得的。

  抗日战争爆发,那时我在广州和廖冰兄常在一起,并认识版画家李桦和赖少其。其后在重庆直到抗战胜利。重庆是抗战时期的大后方,文化气息相当浓厚,大千先生、谢稚柳先生、岭南画派的赵少昂、关山月和黎雄才先生、在中央大学任教的傅包石先生、常书鸿先生、黄君璧先生,在三厅工作的李可染先生,还有留美学油画的司徒乔先生,从延安来的老朋友胡考和张仃,常在中央社萧同兹家见面的关良先生等。还有由赵无级介见的他的老师林风眠先生,刚从日本回国的钱瘦铁先生,以及上海时代朝夕往来的漫画家叶浅予、张光宇、正宇兄弟,特伟、丁聪、冰兄等,也都相聚在这个山城中。那时我和画家郁风结婚,有了个家,悲鸿先生在磐溪、抱石先生在金刚坡,他们进城,也会在寒舍憩息。大千先生自成都来,也都有缘晤聚。

  抗日战争,刀光血海磨砺着整个中华民族,知识分子被敌人炮火从安静的城市和幽雅书斋中逼迫得转徙流离,从而深入到国土的低层,接触到真正的土地与人民,对国家民族的存亡,上了深刻的一课,画家们用画笔宣传抗日,同时也对民间疾苦产生激情。这整个时代的转变,使有志之士,更加认识自己祖国,也激发了自己的正义感。到了抗日战争的后期,美术队伍中的尖兵——木刻,特别是漫画家群,纷纷以巡回展览形式,公开展出反映大后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张光宇的《西游漫记》、廖冰兄的《猫国春秋》,是较典型和较轰动的两次展览。这些美术活动,和当时话剧活动的卓越成就,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那时我除了和美术界的朋友经常来往之外,也常向当时书法家沈尹默、潘伯英、曾克端先生请教。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三年间,我回到南京、上海。除了和傅抱石先生等聚晤以外,齐白石老人南来,由他一位同乡介绍,在我家第一次与老人晤面。那年代,由于到上海去看他的展览会,我也第一次和黄永玉认识,屈指到现在,已经是半个世纪以上的事情了。

  1949年春我在香港,听说张大千在澳门,我和郁风及女演员吕恩专程去澳门访问他;从此一面,以后就无缘和这位才气纵横的巨匠,握手言欢了。

  50年代前期,中国画坛芳菲怒放。在北京,白石老人家享有国内外的声誉,徐悲鸿领导着中央美术学院。叶恭绰首任中国画院院长以及吴作人、李可染、庞熏琹、李苦禅、叶浅予、张仃、张光宇、张正宇、华君武、丁聪、黄永玉、黄胄等都来自五湖四海,而北京老画家于非闇、陈少梅、王雪涛、陈半丁等,也都相会一时。那时除白石老人等数人外,一般画家很少以卖画为生,他们都有可以糊口的工作单位,虽不致富,亦可温饱。在生活简单的社会结构中,可以安心作画了。当时北京及各省首都成立了美术家协会、中国画院,有的地方设立美术学校,推动了美术的发展。在浙江的黄宾虹先生、潘天寿先生,江苏的傅抱石先生、钱松喦先生和后起的亚明、宋文治等;上海则吴湖帆、刘海粟、林风眠、关良、朱屺瞻、王个簃、谢稚柳、陈佩秋、陆俨少、唐云、程十发等;广东有关山月、黎雄才等继承岭南画派诸子,安徽有赖少其,陕西则赵望云、石鲁(晚年有突出成就)等的画安画派。

  此外,溥心畬、黄君璧先生在台北,张大千、王已千先生在海外,也都各有千秋。

  总之,50年代,是中国画的春天,是众彩缤纷、繁花似锦的时代,很有一点像晚明、清初一时人才辈出的时期。那时我在北京,许多旧日师友,以及来往京华的四方朋好,得以接席尊闻,也是平生难得的时刻。那时我在业余时间,受到钱杏邨先生的鼓舞,对中国美术史感兴趣,除了搜罗了一些古代美术史资料,有过一些著作之外,也开始写些现代画家的评传之类。自50年代至90年代,四十年间,拉拉杂杂地记下了一些自己的知闻。《画坛诗友录》这本书,就是从中选出的部分。

  但好时光只如昙花一现。1957年以后,由于中国大陆多次掀起文艺运动,使知识分子沉潜偃息;框框套套的局限多,画家无所适从;特别是60年代中至70年代中这十年间,在萧条气象中,老一辈逐凋谢。加上当时的风习,知识分子极少互相往来。“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才海内空”(龚定庵句),直到1987这三十年以后,幸存者如朱屺瞻先生、林风眠先生、启功、叶浅予、关山月、李可染、吴冠中、黄永玉等,才在不同的地区,发挥他们的才艺。

  80年代以后,中国画风气,是从传统中走向世界。其中产生无数很有才气的画家,但再也不是50年代初,能够出现像齐白石、徐悲鸿、潘天寿、傅抱石等,具有权威性的著名宗匠了。

  一时代的艺术,代表了一时代的文化思潮,也反映这一时代的兴替。余小子邀天之幸,得以活到八十多岁,趁着还有一点余力,并获得出版公司的协作,把写过的一些文字,反复做了些修改,辑成本书。把一时代的艺术风貌,留下一点痕迹,供当代以及后人的研究参考,还应算了却一个心愿。

  师友交游,有密有疏,不一定都能全部理解他们的为人和艺术造诣,何况本书只是师友接触的一些零碎记录。行文所之,没有体例;篇幅有详有略,亦无规范;所记人物,只是个人接触到的范围,并不都有代表性;师友之中,也不全都收入本书,有许多老师和朋友,例如上海的谢稚柳夫妇,唐云先生,广州的黎雄才、关山月,香港的赵少昂先生等,都很想写成专篇,可惜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各种因素都会改变人的意图。因此,这本书不能作为当代美术史读。它只能为研究当代美术史的人士,提供一点参考。

  本书是断断续续写成的,它不像腐刑之后发愤著书的司马迁,也不是明社既屋、忆梦陶庵的张岱。它只是一本闲书,提供一点研究资料,亦可作为知识消遣。

  本书的次序,按画家的年龄做安排。画种则侧重于中国画及一部分漫画作家,这不但是作者本人多年来接触漫画活动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国漫画从30年代起,无论在形式上是崭新的,与世界漫画的发展同步,并且在抗日战争期间,起过对日宣传的现实作用。而在今天,似乎也是社会需要的一面镜子。

  读者将会发现,本书评介画家,是褒多于贬;这似乎失去舆论公平的守则。其原因一是,多年来我所处身的社会环境,是只倾向于说好不便说坏的。“一切都好”,是这个时期的传媒规范。原因之二,记的既是“师友”,自然包涵一种感情成分。所以有些旧稿在改订时,虽然力求不致“阿其所好”,做了一些删削,但格局已成,也就改不胜改。好在内容力求实事求是,读者自有平正眼光。

  写完《后记》意味着《画坛师友录》接近竣工。

  我现身在远离故国千万里的南半球。6月时光,此间正是初冬,还是花树葱茏,好鸟上下。我坐在庭园中思索往事,时有白颈乌来啄食桌上瓜子花生,与我分享闲静,此间常有物我相忘的境界。因念世间除了自然界给人以至美之外,尚有很多以丹青笔墨去创造、发挥美的人,他们领受着艺术家所负有的神圣使命。我今细数书中所记师友,离开这个世界的已过半数,特别是今年3月以来,吴作人先生,黄胄,这位于我有知已之感的良友,以及上海谢稚柳先生,也都浩然归去,他们大都怀着无负此生的满足感,“拈一花而见佛”。至于还像蜜蜂那样辛苦活动着的那一样,也正抱着“欲织繁花为锦乡”(聂绀弩句)的大愿,为人类的至美去忘我工作。我为他们的神圣劳动祝福。

  至于老汉我,生平所受师友之恩,如恒河沙数。如今海天踯躅,每像呆子追梦那样,心中荡漾着往昔相沫相濡,可泣可歌之事。想到王仲宣《登楼赋》中的名句:

  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
  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

  为之惘然!

  1997年6月苗子记于澳洲之布里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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