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体主义以塞尚的早期作品为起点,借助严格的线条和几何图形把空间还原为平面;而野兽主义则寻求用色彩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在使用纯色方面简直走到了极限,也就是说,他们赋予色彩以绝对优先于形态的地位。他们由此而直接接替了高更。但高更是把色彩提高为象征性的思想内容,而野兽主义画家则关心色彩的价值本身。因此,野兽主义并不是令人激动和咄咄逼人的,它其实是装饰性的和消极被动的,尽管这个流派的名称所表示的却是其反面。“野兽派”这个名称,是一个尖刻的评论家在这些画家1905年举办他们的第一个展览时给取的。
亨利·马蒂斯是野兽主义画家的主要代表。他说,他“心里想的是一种充满了均衡、单纯与安宁的艺术”。那么,这就意味着是对古典主义那种典型的法国传统的崇奉,而当地的绘画艺术历来都是觉得有义务遵循这种传统的。把克劳德·洛兰与杜飞或马蒂斯区分开来的是形式而非观念。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则是他们都追求一种完全由绘画引起的和谐,不受思想累赘的羁绊。“我们想要重新找到手段的单纯”,马蒂斯说。使他感兴趣的是“结构与色块,寻求最强烈的色彩效果——而素材是无关紧要的,因为自然印象从属于图画的精神”。
因此,在书中所示的画例里,现实被异化成为平面的,对象、图形和空间被当作单纯的色素来处理,它们在形态和色彩上仅仅服从于艺术家的意愿。蓝色把墙和桌子结合成了一个共同的色面。互补的红绿色形成构图的集中点,由此出发,各种色素以不同的强度和形态延展至图画表面。宽宽的赭色带使人物形象保持平衡,墙架与金鱼缸一致,而绿色的三角形确立了一种形态的组合——总之,是一种极富装饰性的表面秩序,摆脱了思想上的解释。
马尔凯的风景画则与现实密切得多,至少对已经习惯了现代艺术的观赏者来说,它们简直是传统的。但是,请不要忽略了它们产生于
1906年,而当时,这样一幅平面式的风景画简直是对良好审美观的挑衅。天空、水面、海滩和道路都是用灰蓝的冷色调表现出来的,一道没有影子的彩色光妨碍了气氛上的主体感。用坚实线条勾勒出的鲜明的色彩界限突出了平面特点,为数不多的黑色小人活跃了这些平面。只有前景上的两个海员被更仔细地加以描绘,但他们也首先是服务于为蓝色、红色、黑色和白色组成的色彩和谐定调,而这对整个画面是决定性的。
色彩有一种自身价值,也就是说,应当独立于自然现实的丰富多彩而在图画有机体中展开,高更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说:“您看见这些树了吗?它们是黄色的。那么您就涂黄色吧。阴影还不如说是蓝色的,那么您就用纯群青来画吧。红色的树叶?您可以用朱砂。”野兽主义画家更前进了一步,他们用明知不真实的色彩来创造一种不会混淆的更高的图画真实。德兰在他画的《舞女》里利用了明显远离自然的互补效果(红绿和蓝橙),还利用了一种简化的省略的画法,偶尔有变形(如放在大腿上的手)和富有表现力的夸张(如那双过大的眼睛),从而达到了这种真实。
德兰在这种完全自由的配色中看到的是应当放出光来的“炸药包”。但是,他同马蒂斯一样,始终追求色调的平衡补偿,而弗拉曼克则受凡·高那种富有表现力的色彩幻景所鼓励,想利用色彩赋予图画以令人着迷的表现力。因此,在他画的街景里,拉出了一条粗实的褐金色条带,以常用的红绿反衬来使重心向右移。他由此创造了一种由没有形体的平面和涂满了简略形体的片断构成的动态交替,由几乎令人绝望的远处和几乎令人不安的近处构成的动态交替。餐厅的褐红色正面有黑漆漆的窗洞,刺眼的绿色和邻接房屋墙壁的灰白色互相补充为一个充满敌意的整体。在有草草勾出的线段的红色前景上,树木的黄色与房子的黄色带形成一个十字形,树木的色带显示出这是一个图画比喻。
不过,除了弗拉曼克的这种作品之外,野兽主义画家一般都回避背景上的思想性。他们始终倾向于装饰性,倾向于本来意义上的绘画性,也就是用色彩和线条的手段来表现一种更高的艺术现实。不过,反映现实的常用手法在野兽主义中并没有被完全放弃,尽管往往只是简略的勾画,他们却比以往更坚决地把图画变成了一种纯艺术构思。因此,杜飞在他的特鲁维尔街道景色里还是保持了透视法的图画空间,但他已不再用立体的成分来构成,而是用单纯的平面。他觉得广告墙特别适合说明他的意图,那就是仅用色彩来说明空间。这儿看起来是现实中偶然展示的东西,相互反衬的色块直接并存,他又使之在背景的房子那儿继续,但这是在一种自由的色彩与形态和谐的意义上继续。以薄雾般的色调绘出的天空和地面,与这些强烈的色块形成反差。而在地面上,又作为活跃的因素加入了行人的剪影。这样,尽管有透视的街线,前景与背景的对立却被抵消了。在两个平面上是同样的形态简化为主,但同时也用线条勾出了鲜明的形态界限。前面和后面是同样明亮的色彩,自然光在这个图画空间里被完全忽略,与此相应的还有实际的影子,它只在几个人物那儿显示为彩色光。
观赏者在欣赏凡·东根画的《小丑》时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仅用色彩来解释的图画空间中,缺少远景的勾画,这要比杜飞的情况强烈得多。占主体的红色一直到人物的肩部,也可以视为深层空间,马戏表演场一向黄色过渡,红色就变成了一个山谷式下跌的平面。这样就从装饰性的、在互补反差(蓝—橙,红—绿)中发亮的色彩结构,产生出了一个由现实的空间与虚构的色彩空间构成的双重世界。于是,就用纯绘画手段说明了马戏世界的双重性。这样,不幸的哈勒金、吉尔和巴亚佐的悲剧形象就以新的形象出现了,作为个人孤独的象征,但也作为这个颠倒的世界的象征,而小丑在这个世界上是惟一的聪明人。这个题材在野兽主义画家凡·东根这儿还被理解为一个纯绘画问题,不久以后,它又被表现主义画家重新拿起,但那时已经是直接进行时代批评的含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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